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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不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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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庆:吃货林昭

作者:王庆

来源:梧桐雨

来源日期:2018年04月29日

本站发布:2018年04月30日

点击率:1122次


题记:她是谁?她就是一个爱美爱吃爱生活的一个女孩儿。只因为爱好美好的生活,敞亮出生活的真,她就不见容于那个虚假的时代。

人间四月芳菲尽。1968年4月29日,罪恶的子弹结束了林昭高贵的生命,然后,第二天,他们找到林昭的母亲要五分钱的子弹费。

在林昭的诗歌中,有一首《给母亲的信》,是这么的撒娇耍赖又是这么的生死坦荡,是这么的穷吃饿痨又是这么的高贵富足,是这么的忍俊不酸又是这么的心酸流泪。
  
见不见的你弄些东西斋斋我,

   我要吃呀,妈妈!
  给我炖一锅牛肉,煨一锅羊肉,煮一只猪头,
  再熬一二瓶猪油,烧一副蹄子,烤一只鸡或鸭子,
  没钱你借债去。

点评:“斋斋我”,当妈的心里一头一紧,但还来不及细想就被孩子要吃的给吸引过去了。“我要吃呀,妈妈!”有几个母亲能抵住孩子这样的哀求?嗷嗷待脯的孩子最揪心肠,饥荒岁月,当妈的自己不吃也要把最后一口吃食塞到孩子嘴里。可这娃饿得多着慌?一开口全是大肉啊!牛肉,羊肉,猪头和鸡鸭。在文革时候,哪个家里有这样吃肉的?又哪里来钱这样吃肉?没钱?没钱你去借啊!蛮横霸道不跟妈妈讲理的啊!

鱼也别少了我的,
  你给我多蒸上些咸带鱼,鲜鲳鱼,
  鳜鱼要整条的,鲫鱼串汤,
  青鱼的蒸,总要白蒸,不要煎煮。
  再弄点鲞鱼下饭。

  
点评:有肉垫底,想起了鱼,各种鱼啊,还要蒸的不要煎煮,做法也要讲究起来了。鱼汤的鲜美啊,口水在流淌。

月饼、年糕、馄饨、水饺、春卷、锅贴、
  两面黄炒面、粽子、团子、粢饭糕、臭豆腐干、
  面包、饼干、水果蛋糕、绿豆糕、
  酒酿饼、咖喱饭、油球、伦□糕、开口笑。
  粮票不够你们化缘去。

点评:鱼肉都有了啊,还有各种小吃!月饼年糕混沌,粽子面包绿豆糕,样样好吃啊!一口气就吃回了童年,民国时代的苏州,各样好吃的青葱岁月。点出的每一样小吃,都让味蕾敏锐起来,污浊的牢房飘起咖喱饭的香气,还原出吃时的场景,满满都是吃货的幸福和回忆。曾经美好又美味的生活让林昭爱美爱生活:爱吃爱玩爱跳舞,爱喝点小酒爱穿花衣服爱把头发烫个卷儿还爱可爱的小猫咪。可五彩缤纷的生活在那个时代就是异类,爱美爱生活在那个时代就是大罪!眼花缭乱的小吃是自由的小确幸,却是铁窗的大饥渴。只是这么饿痨饿虾的,让当妈的手忙脚乱,这么多吃食,要粮票啊!粮票?!粮票可以配给米和面,怎能配出这么花样这么多种好吃的?!计划的单调怎应付得了丫头这刁刁嘴?总之我不管,你去化缘啊你去要啊!我要吃啊!

酥糖、花生、蜂蜜、枇杷膏、

烤夫、面筋、油豆腐塞肉、蛋饺,蛋炒饭要加什锦。
  香肠、腊肠、红肠、腊肝、金银肝、鸭肫肝、猪舌头。
  黄鳝不要,要鳗鱼和甲鱼。
  统统白蒸清炖,整锅子拿来,锅子还你。

点评:一说起吃的收不住啊!还有酥糖花生的零食,啊零食,零食好吃,可说着说着零食又跑到香肠鸭肝甲鱼上去了,没办法,饿啊!零食不抵饿啊,现在的胃口能吃得下一整锅!不信?整锅子拿来,空锅子还你!看我吃得干净不干净!

妈妈你来斋斋我啊,第一要紧是猪头三牲,晓得吧妈妈?
  猪尾巴——猪头!猪尾巴?——猪头!猪尾巴!——猪头!猪头!猪头!
  肉松买福建式的,油多一些。
  买几只文旦给我,要大,装在网袋里好了。
  咸蛋买臭的,因可下饭,装在蒲包里。
  煮的东西都不要切。

点评:又一次,斋斋我!斋斋我!捧着手稿的母亲,是否一下子意识到了什么?端着锅子的母亲,是否失手就摔了锅子?兴兴头头的准备好美食,可孩子,孩子呢?人呢?!老人家时常叨叨斋斋我,做子女的未免心中一紧,还得换个笑脸来宽慰。可有哪个做儿女的,喊着要妈妈来斋斋我?!“猪头三牲,晓得吧妈妈?”妈妈怎么会不晓得?这是妈妈教给孩子的。妈妈带着孩子摆放三牲,是要烟火代代相传,百年之后,后人能照此祭祀告慰自己和先祖。可哪有反过来母亲为女儿摆三牲的?白发人送黑发人?!“猪尾巴——猪头!猪尾巴?——猪头!猪尾巴!——猪头!猪头!猪头!”女儿的声音一遍一遍在耳边回响,在妈妈的脑海里还是那个扎着辫子的小昭,嘟着嘴那么可爱的样子喊着猪头,仿佛是在要好吃的零食。

哦,别忘了,还要些罐头。

昨天买到一个,酱汁肉,半斤,好吃,嵌着牙缝了!
  别的——慢慢要罢。

点评:昨天买到一个?说得像真的一样,一顿饕餮大餐,丫头就这想象中吃饱了?望梅止渴,想想好吃的东西就填饱空空的肚子了,抵过那阵子饿了。

林昭附注:

嘿!写完了自己看看一笑!尘世几逢开口笑,小花须插满头归!
  还有哩:举世皆从忙里老,谁人肯向死前休!
  致以女儿的爱恋,我的妈妈

点评:卖火柴的小女孩,点燃所有的火柴,享受了美味的烧鹅,见到了疼爱她的奶奶。林昭呢,遍尝美食,心满意足,嫣然一笑,才真的是想妈妈了:“致以女儿的爱恋,我的妈妈。”

真是一个吃货啊,林昭原本就是一个可爱的小姑娘,爱吃爱笑爱美爱说话。她的吃就让白面馒头黯然失色,她的笑就让斗私批修变得好笑,她的美就让绿军装红宝书变得单调,她的诗歌她的话语更是一言直戳他们的痛处。只因为她是疯癫时代的正常人,只因为爱打扮爱美食,她就知道他们容不下她这朵小花。“尘世几逢开口笑,小花须插满头归!”这一句用典,借用严蕊《卜算子》:“不是爱风尘,似被前缘误,花开花落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待到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此诗是写于1968年1月14日,她还没有被判死刑,但她已经笑言“小花须插满头归”了,还有哩,“举世皆从忙里老,谁人肯向死前休!”生死已是坦然,她已经明白她将要用血来献祭,就像耶稣在最后的晚餐已经知道“人子必要去世,正如经上指着他所写的。”(马可福音14:21)

这高贵的献祭,是对疯狂愚昧的拯救,是茫茫黑暗中人性的光辉。如今,林昭的衣冠冢前,人们摆上鲜花美酒,摆上她梦寐以求的美食,请享用吧,癫狂中苏醒过来的人们,明白你每一滴血都是为我们而流的。可是,昭啊,哪怕你狱中先知,只怕你也万万没想到,祭祀你的,不仅仅有你的亲人,还有素不相识的朋友,不仅有素不相识的朋友,还有日夜伴随你的铁丝网和摄像头啊!生前监牢,死后监控,可自由哪里囚禁得住?越是囚禁,自由之光越是明亮!五十年来未换人间,他们用恐惧为自由女神加冕。

附上林昭《自诔》诗,

《自诔》
  恶不能辍,愤不忍说,
  节不允改,志不可夺,
  书愤沥血,明志绝粒;
  此身似絮,此心似铁;
  自由无价,年命有涯;
  宁为玉碎,以殉中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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