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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庆锦:富兰克林打造的美国外交基因

作者:金庆锦

来源:英国金融时报

来源日期:2021年09月24日

本站发布:2021年09月24日

点击率:58次


                                    

1785年7月12日,79岁的富兰克林终于获得国会的同意,结束了他出使法国的使命。

启程回国这一天,为了让富兰克林从住所到港口这段路途不会特别颠簸,法国王后送上了自己的御驾。法国国王路易十六则赠送了一个镶着408颗小钻石的自己的雕像。在富兰克林到达南安普顿等待航船的四天里,前来送行的人也是络绎不绝,在他起航前一晚,他和朋友们的聚会甚至一直持续到凌晨四点。

富兰克林的内心一定非常感慨。

从1776年到达法国南特算起,他寓居法国整整九年,而这九年之中,北美殖民地从独立战争到独立建国,虽然富兰克林未亲临一线,更未驰骋沙场,但他在这场历史巨变中居功至伟。普利策奖得主拉森(Edward Larson)评价说,富兰克林作为美国第一任驻法大使,“为美国敲定了最好的协议,也许也是整个美国外交史上最好的协议。”

而这个协议的价值用一句话就可以概括,保证了美国的诞生。

不仅如此,富兰克林作为当时美国最资深的外交家,在为美国的建立谋求至关重要的支援之外,也塑造了美国后世的外交基因——现实主义与理想主义互为表里,并打造了美国理想主义外交的基本话语体系,这套话语体系甚至也成为美国国家身份建构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这种外交基因和话语体系从富兰克林始,一直持续到门罗主义、马歇尔计划、反恐战争,乃至今日的中美争端。

1776年富兰克林启程前往法国,面对的是极为艰巨的局面。

美国独立战争进入第二年,在强大的英军面前,美国大陆军缺少各种资源,甚至因为彼时国会并没有统一的征税权,军饷也总是陷入困顿。华盛顿就多次警告国会,大陆军很有可能崩溃。

战场上,英军接连拿下美国主要城市,先波士顿,后纽约,1777年则占领了富兰克林的老家,也是当时美国最为重要且繁华的城市之一——费城。富兰克林自己的房子也被英国军官洗劫,他的一些私人物品直到1902年才从英国回归。

对于当时几近绝望的美国来说,法国几乎就是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希望。

老练的富兰克林一到巴黎,就打出了第一张牌——基于国家利益计算的现实主义外交。

当时英法已经在440年的历史中不断互相征战,法国更是在刚结束的七年战争中大败。富兰克林敏锐地抓住了英法之间的新仇旧恨大做文章。他在与法国外交大臣韦尔热讷伯爵的第一轮接触中就点明了支持美国独立对法国的利益所在——北美殖民地的独立,可以大大打击英国的国力。为了进一步助推,他还做出保证:在美国独立之后将保护法国在美洲大陆的利益。

但是,这样的传统利益计算在当时并不讨巧,毕竟当时的美国太过于弱小,而英国又太过于强大,贸然支持美国,反而会把已经焦头烂额的法国牵扯到战争泥潭中去。

结果富兰克林被同样老到的韦尔热讷伯爵晾了几个月。

而此时的富兰克林早已经不再是两年前在英国枢密院会议上被羞辱的富兰克林了。在现实主义牌没有奏效的时候,他开创性地建构了一套理想主义外交思路,并且天才般地动用自己的软实力,将这套牌打得有声有色。

富兰克林首先建构了一个话语体系,即美国独立战争争取的并不仅仅是美国人的利益,而是全人类的福祉。他在向法国人描述美国的独立战争时写到:“全世界其他地方都被暴君所统治,美国为热爱自由的人们提供了庇护,我们的事业注定就是全人类的事业。”他还引用圣经中的“山巅之城”来描述美国,即宗教意义上的道德模范之城。

这体现出了富兰克林的毒辣眼光,因为在当时的法国,整个社会深受卢梭、伏尔泰自由主义和启蒙思想影响。美国抗争英国君主的残暴统治,争取独立,在当时的法国社会就是一个动人且完美的故事。

而这套话语再前进一步,其实就是托克维尔归纳的“美国例外主义”(American Exceptionalism),即美国与其他所有国家都不一样,是一个优秀的例外。而这种话语在此后的200多年间,一直是美国外交的底层逻辑,比如“山巅之城”一词就被肯尼迪、里根等人在重要演讲中不断引用,甚至在今年6月,美国总统拜登高调参加G7峰会,最重要的目标也是为美国重拾传统价值观外交。

而这种思想的形成,既有各种机缘巧合,也有美国建国时期的历史及宗教根源,这些在富兰克林身上共同汇流,并由他完成了框架建设。


首先,早期北美殖民地是一个以清教徒为主的社群。1630年,担任过马萨诸塞总督的约翰•温斯罗普就曾经引用过“山巅之城”的比喻,来树立北美殖民地区别于英国母国的道德感。而富兰克林恰好是在马萨诸塞度过了自己的童年和少年,同样是作为英国移民的他,对于这种精神诉求自然是不陌生。

此外,富兰克林早年出任过英国属下的北美殖民地邮政总督,广泛游历过北美各处,并长时间优游欧洲。在整个北美建立邮政体系的工作经验,使他一开始就能够从整体的视角来考虑整个北美殖民地的未来,广泛的游历经验也是他在建构北美殖民地身份的时候,有能力从更高维度进行思考的基础。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就是英国对北美殖民地的严酷态度,直接激发了富兰克林要为美国进行独立的身份建设的紧迫感。

1757年,富兰克林作为宾夕法尼亚代表出使英国的时候,比起马萨诸塞等地的民众,他还是一个温和主义者。他认为北美殖民地是英国的一部分,希望能够绕过腐败的议会,直接向英王陈情,他也不断提出北美殖民地与英国本质上同宗同源,希望能够以此博得英国权贵的同情。

可是当时的英国拒绝平等对待北美殖民地,否决了几乎所有的权利主张。这种矛盾的顶峰是1774年枢密院听证会。当时富兰克林遭到了英国权贵们的集体炮轰,局面之严峻,以至于能言善辩的他竟一言未发,在听证会之后,他甚至因为担心自己会被逮捕,而偷偷顺泰晤士河而下,在切尔西躲了很多天。这场外交滑铁卢,让富兰克林变成了独立主义者。那么回到温斯罗普的“山巅之城”,北美殖民地就不再是“叛乱分子”,而是拥有了宗教意义上的道德高地和优越感。

但理想主义外交策略被提出之后也遭到了质疑,毕竟在当时,基于国家利益的现实主义外交更容易被大家所理解。比如韦尔热讷伯爵作为传统外交的老手,就曾经表示过看不懂富兰克林在巴黎的路子。

而其中最大的质疑者来自约翰•亚当斯。这位后来美国的第三任总统一直反对理想主义外交策略。富兰克林不得不专门在一封信函中进行辩解,他写到:“(法国)国王,作为一个年轻且正直的王子,我相信他非常愿意支持受压迫的人民,并且会把这一点作为他执政的荣耀之一。我认为提升我们对这种意愿的认可是正确的,而表达我们对此的感激不仅是我们的责任,也是我们的利益所在。”

而仅仅有一套话语体系并不能带来理想主义外交的胜利。富兰克林动用他的软实力开始在整个法国社会为这套话语进行铺垫。

比如他很快就翻译了宾夕法尼亚宪法,在整个法国乃至欧洲大陆散发。他还化用各种笔名在法国的各种媒体上发表文章。“全欧洲都在支持我们。”富兰克林在一封写给美国国会的秘密信函中写到,“我们是在为全人类的尊严和幸福而战。”

富兰克林外交的成功,还包括他动用了自己作为当时世界级“网红”所独有的软实力。


早在从政之前,富兰克林就因为科学发明风靡英法。康德把法兰克林比作“新普罗米修斯”。1750年,法国国王路易十五让人重复了富兰克林用风筝捕捉雷电的实验而获得成功,富兰克林因此而誉满法国。在1776年到达法国南特的时候,他已经被法国人当成世界上最伟大人物对待。南特为他举办了盛大的舞会,他的《穷查理宝典》在随后的两年内,在法国再版了四次。甚至当时他戴着的皮毛软帽也成为南特的时尚,女士们开始流行一种模仿这种软帽的假发,并称之为“富兰克林发式”。

富兰克林正好利用自己的声望,大搞软实力外交,他的寓所成为真正的三教九流汇聚之地。大量的法国人、欧洲人都前来拜会,甚至要他的推荐信去美国谋求功名,因为富兰克林写了太多的推荐信,以至于华盛顿后来对这样的推荐信不得不态度谨慎。但是,其中也不乏为美国独立战争立下汗马功劳之人,比如战功赫赫的拉法耶特。

富兰克林的软实力外交如此成功,以至于他的政敌约翰•亚当斯不无嫉妒地写到:“他的名望比莱布尼茨、弗雷德里克或者伏尔泰还要更普世。在这里,无论是农民、公民、男仆、车夫,乃至随从、清洁工、厨房帮工,无人不熟悉富兰克林的名字。”

当然,富兰克林并不是一个只会空谈理想主义的人。他清楚地知道,理想主义的鼓吹为美国获得了大量的民意基础,在法国权贵层面也培养了大量盟友,但现实主义的一维也是不可放弃的。

1777年,大陆军终于在萨拉托加赢得了一场久违的大捷。富兰克林抓住了机会,马上向法国国王再次提出外交建议。虽然这场大捷在军事上并不是决定性的,但是富兰克林把它在外交上变成了决定性的一战。

有此前富兰克林软实力外交的铺垫,再加上战局的重大变化,法国王廷一改此前对富兰克林冷处理的态度。在他的提议递交两天之后,路易十六就安排外交大臣韦尔热讷伯爵准备签署与美国正式结盟的条约。

美法结盟,极大地改变了独立战争的局面。美国不仅获得了大量的物资、资金、军事援助,获得了西班牙等法国盟国的支持,更在独立战争一结束,就获得了法国的认同,站稳了国际舞台。

富兰克林的遗产一直影响着美国的外交,在此后的200多年间,美国外交总是杂糅着理想主义与现实主义,两者互为表里。在拉美扶植独裁政权,大搞军事政变的是美国,在二战废墟上推出“马歇尔计划”,对德国、日本两个法西斯国家进行民主化改造的,也是美国。冷战40年,与苏联的对抗既有国家利益之争,也有意识形态之战的还是美国。

忽视或者低估任何一个维度,都会对美国的行为做出误判。最为明显的例子就是拜登不惜付出严峻代价也要坚决从阿富汗撤军,这当然是基于国家利益的计算而做出的止损行为。拜登还解释说,美国在阿富汗的目标并不是去建设一个民主国家,乍一听似乎美国已经放弃了理想主义外交的思路,但若如此理解,那恐怕就大大低估了战略收缩的美国,也会为意识形态而战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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